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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·粥·寮

银河外位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长安幻夜 XIV 《霓裳记》(二)  

2011-11-24 10:42:42|  分类: 长安幻夜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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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
 

无声而强劲的夜风在空中回旋,她感觉自己借着风势飘摇高举,漫无目的地滑行在浓稠的黑暗之上——直到下方的视野中亮起了一点金红的光芒,随即如同骄恣盛放的大朵牡丹,一朵一朵连成了夺目的光带和星海……她渐渐看清了,那不是乌黑锦缎上的盘金堆花图样,而是真实的火焰。一支支松明火把在暗夜中飞散着火星,映出刀枪凛冽的冷光和士兵们沾了血污的手臂。

几乎在看清那举着火把与兵刃奔驰的队伍的同时,隔绝感官的透明障壁好像突然被击破了,潮水般的怒吼与马蹄蹴踏声、铁甲撞击声响成一片,猛然向虚空中爆发出来。仿佛被这兵戈之声铸成的铁网从天空拽落下来,她恍惚坠下了尘埃,如一缕幽魂,被裹挟在那些呐喊奔突的军马之中,向着一个方向冲锋而去。

队伍离一道高大的门扉越来越近,而她也忽然惊觉——朱红的高柱、澄碧的琉璃瓦、大块光滑青石铺就的宽阔步道,那豪华庄严的规制分明属于禁宫内苑!

为首的将官直接控马冲上了高高的白石阶,斜劈的刀光瞬间便摧毁了雕饰华美的红漆大门。宫院中猛地响起众多年少女子尖锐的惊呼声,可旋即就被淹没在了重重人喊马嘶声之中。

火龙般的队伍冲到了居中的寝殿门前,随着门扉被外力轰然推开,喧嚣的声浪竟一下子停住了——三架涂金七宝灯树毫不吝惜地燃着掺了香料的巨烛,把宫室照得亮如白昼。氤氲的香雾中有一片水波般的清光——那是斜斜支起的珊瑚妆镜。镜前端坐着一位素服美人,高耸如云朵的发髻和斜簪的大朵牡丹是宫妆样式,蜜色的肌肤和一双略带深褐的剔透瞳仁却带着些桀骜不驯的野性。

她手中拿着一支纤细的小笔,显然是正在沾着青黛对镜描眉。勾画好一对浓丽的桂叶眉可能花了她全部的心思,直到士兵们破门而入,她才惊讶不胜地从镜前回过头来,随即愤怒地挑高了黛色鲜妍的双眉。

“你们是什么人?!竟敢如此放肆!都不要命了吗!”

对这些从北门冲进皇城,金铁交击性命相搏了半夜的士兵来说,眼前的一幅图画实在过于精致靡丽,在那一瞬的寂静中,门外的夜色杀伐反而摇曳着虚幻的意味。宫妆美人骄傲的斥喝声才突然把他们拉回到了现实。

一位将官越众而出,将手中染着血迹的横刀指向了她,鲜血缓缓汇聚至刀尖又缠绵地滴落,在华贵的花砖地面上绘着艳丽而凶险的纹样。

“你就是弑父弑君的凶手李裹儿?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刁恶!念在你的身份,给你一个自裁的机会!”

被直呼闺名的狂怒一瞬间占据了她的头脑,甚至没有仔细去想这披甲沥血的军人话中的含义。她猛地站起了身,打翻了裙边放置的一堆脂粉香盒、珠花翠钿。然而她毫不顾惜被胭脂和石青染脏的白纱披袍,任凭它从肩头滑落下去,蝉蜕般萎落在一地杂乱之中。

“你竟敢直呼本公主的名讳?!你们这些反贼!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!名字……你们的名字……我要诛你们的九族!”

不断拥进寝殿的黑衣士兵忽然再次沉默了,不是因为这美人毫无章法的戟指怒喝,而是因为……她看似服丧的缟素外袍下面,居然隐藏着绚烂如同梦境的裙裳——

最轻软精细的金线织成了一条“遍地金”的锦裙,而那沿着颀秀身材铺展开的淡淡金芒中,似翠非翠,似蓝非蓝的异色丝线绣出一对对青鸟、鸳鸯、锦鸡、柳莺……每种鸟儿的羽毛中掺入一点不同的杂色绣线,而那柔软的翠线便随之微妙地改变着主色调:有的绿中拖蓝,有的褐中含紫,有的从淡青毫端过渡成柔和的藤黄色……纷繁鸟类飞翔和闲游的姿影布满了长裙,它们的翅尖和尾羽仿佛含着神秘的幽光,在灿烂烛火的映照下荧惑闪动,变幻无定,似乎要把这豪华绝世的美人托举飞舞到天穹之上,远远抛开眼前这脱离了常轨的兵火之灾。

 

(二)

 

青年将官猛然醒过神来,加倍愤怒地大吼着:“你已经不是大唐的安乐公主了!你是悖逆不孝的罪人!先帝驾崩才十九天,你就迫不及待地靓妆艳服,这不是谋逆的证据是什么?!我们万骑亲军奉临淄王之命进宫平乱,就是为了取你和韦氏妖后的性命!你还想诛谁的九族?!”

年轻公主停止了躁怒的发作,好像此时才听明白每一个词语的深意:“万骑营”是守护皇宫北端玄武门的禁军精锐,他们反戈一击杀入深宫,只能说明整座大明宫的权力中枢已经易主,皇后费尽心机任用韦氏亲族布下的防线业已完全崩溃。而“临淄王”的名号……那个李家皇族中最精悍危险的年轻人,他像善于潜伏捕猎的猛兽一样隐忍良久,终于猝起发难,要为他那不明不白暴毙的皇帝伯父讨回公道了吗?

她呆立在银镜前,带点男孩儿英气的面容慢慢失却了血色。琥珀色的晶莹眸子像绽开了毫针般细纹的镜面,那似乎被强行压制着遗忘,对某种罪恶行径的恐惧从情绪的裂缝中一点点涌出,越来越不可收拾……半晌,她才虚弱而古怪地笑了一笑。

“你们在胡说什么?你们出去,出去……先帝是生了重病才,才……不要听李隆基的鬼话,你们去把他擒来,我一样可以给你们重赏,要官位还是财帛?我能给的,样样都他强……”

回答她的是山一般的沉默和其后慢慢积蓄的愤怒,她的声音越说越轻,最后低微得近乎呓语。连她自己都不信的空洞许诺只是徒然增加着于事无补的绝望。她心中的惊恐重压到了极至,突然爆发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:“……母后呢?母后呢?天下都是我母后的!你们谁敢放肆!?”

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冷笑,万骑的队列中陡然扬起一道色彩艳异的弧线,在空中画出半弧的物件“啪达”一声坠落在地面,滚了两滚才停止在公主那条辉丽的锦裙跟前——原来瞬间飞过人视野的炫惑色彩来自披散零乱的黑发,来自泛着惨青死色的脸庞,来自从脖颈断口不断流淌的鲜血……那是一颗刚刚丧失了生气不久的贵妇人的头颅。

公主茫然地盯着脚下静止不动的人头,流逝的时间好像极短又好像漫长——她终于辨认出来,那被血污沾染的容颜正是曾经华贵美艳的皇后,她那只差一步就可手握天下权柄的母亲!

她动了一下,似乎是想俯身抱住那颗头颅,但终究没有伸出手去,也不知是畏惧那狰狞的死影还是怕横流的鲜血弄脏了锦裙,她反而退后了两步,好不容易才转开了视线,空洞地瞪视着前方的万骑将士,好像至此才体味出了真实无虚的杀气,体味出之前那似乎永无尽头的,骄奢华丽的人生竟是不堪一击的幻影……

泪珠慢慢划过了精心涂饰的朱粉鹅黄,也不知这姿态哀艳的哭泣是因为愧疚还是恐惧。“是母后的主意啊……是她把掺了毒的面饼拿给父皇的!我什么都不知道!父皇是那么宠我,还答应要封我做皇太女的!我怎么会……你们去把隆基找来,还,还有太平姑姑、相王叔叔!他们一向都疼爱我的,我跟他们当面解释……”

“镗啷”一声脆响,染血的横刀丢在了她的面前。

“临淄王不要你的解释,他的命令是只要你的人头。”万骑将官的神色依然冷峻,声音硬得像铁。

“你如果还想拖延求生,我们只好替你动手……”他的话尾淹没在一声裂帛般的尖叫中。公主狂乱地推倒了身边的镜台,挥舞着绫罗包裹的手臂,抓住一切够得着的钗环、妆盒、香炉……向对面的万骑乱扔着,辉彩交织的裙子随之摇曳着金蛇般的光芒。只是,她始终不敢伸手去碰那把映着寒光的刀。

好几个年轻士兵已经失去了与之纠缠的耐心,乱纷纷拔出武器就往前冲。“这女人已经疯了!我们快些了结了她好向殿下复命!”

她已经退到了房间的尽头,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,蜜色的娇小脸蛋上还留着泪珠的痕迹,刚才那一点点悲哀之意却好似迅速被蒸干了,她又变得安详起来,抬起那双褐色眼珠楚楚顾盼的神情就像个天真的小女孩。

“你们不要过来……不要弄脏我的裙子……”

她矜持自得地笑了。“这是世上只此一件的‘百鸟裙’,只有我的身份和容貌才配穿它……你们这些傻瓜,替别人来争天下,可不知道得了天下最痛快的事情是什么——就是做最美丽奇异的衣裳来穿,让所有的女人都嫉妒垂涎又没有法子……”

她最后的话语消失在杂沓的脚步和兵刃呼啸声中,一涌而入的万骑羽林完成了最后的杀戮工作。

深宫各处冲杀和破门的声音余波未息,羽林军来回奔驰传令的马蹄声、宫娥侍从惊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。每一簇火把聚集的地方,都在进行着没有鼓角奏鸣却一样凶险的围剿之战。刚刚立下功劳的士兵们狂风一般卷出了公主的寝殿,汇合到胜利在即的阵列中去。而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满地狼籍中,只有那条美得过分的裙子,在血泊和火焰中依然闪着金色妖异的光……

 

(三)

 

九成山的早晨依然清新明净,山间萦回宛如飘带的烟霭被染成了浅浅的薄桃色。可不知为何,沐浴着晨光在窗下对坐的人却看起来精神有点倦怠,连寻找话题对谈这种小事都变得十分勉强。

万安公主的脸色微有些苍白,端丽的眉目间罕见地凝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,手中的黄釉浅口茶盏中是早起煎好的第一道新茶,却半晌也没有入口。而坐在她对面的李琅琊,也心不在焉地凝眸望向山间空翠,好像被这夏日最后一段美景完全摄走了心神。

万安公主抿了抿唇,在放下茶盏的同时打破了沉默。“昨晚我做了个怪梦……”

就在同一瞬间,李琅琊也从窗外收回了目光,用惯常的轻声细语陈述着属于自己的事实:“昨晚我做了个怪梦……”

时间静止了一刻,姐弟俩面面相觑,然后又一次喊出了相同的话——“怎么你也……”

当两个人最初的惊讶平静下来,向对方细细讲述那困扰安眠的梦境,自然是必要的事。然而随着那仿佛亲历的恶梦被一点点拼凑成型,越来越深的惊异就如同晴朗天边渐次堆积的雨云,那阴郁的颜色正在不容置疑地侵入到现实中来……

“我起初好像飘浮在空中,看到黑夜里的大明宫,处处燃着火把,处处都是乱兵……后来不知怎么,我又落下了地面,看到一队羽林军冲进寝宫……”

“那里有一位……一位公主正在对镜画眉,那些兵士斥责她是‘弑君的凶手’。她生得非常美丽,妆扮豪华绝伦,特别是那条绣满飞鸟的金色裙子……”李琅琊眉心紧蹙,低低接上了万安的话,同时看见了对方瞪大眼睛连连点头的反应。

“她最后被乱兵所杀,在那之前,她的皇后母亲就已经被砍下了人头。可一直到最后,她心心念念的都只有自己那条裙子——‘百鸟裙’……”万安公主忽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掺了姜末和盐的茶已经不再温热了。她静了静,似乎在慢慢地体味着口中的苦涩,然后抬起眼直视着李琅琊。

“其实两天以前,我就开始做这个乱梦了。不过梦中的场景零乱,连不成片段。直到昨晚一切才清晰起来。所有的细节都明白无误——我们梦到的人,是安乐公主吧?”

安乐公主,大唐皇室一个禁忌的名字,她是中宗李显最小的女儿,降生于父亲被武则天废黜帝位,流放房陵的途中,童年时跟父母一起在远道荒州中艰苦备尝——也因为如此,中宗复位后,这个光艳慧黠的少女跟母亲韦皇后一起,得到了超乎寻常的宠爱作为补偿。

那是朝堂中各方势力盘踞角逐,民间灾荒连连,大唐的前途暗昧难明的一段时光。这曾经颠沛流离的一家人却认为苦尽甘来,正是时不我待纵情享受的时候。一个父亲毫无理性的溺爱纵容很快让事态转向了疯狂——当世间所有的奢侈享乐和卖官售爵的游戏都玩得厌烦,这个被宠坏的女孩子开始梦想着,像祖母武则天一样登上御座君临天下是什么滋味——事实上中宗早已被骄纵跋扈的妻子和女儿架空了权力,所谓天下,早就握在了这对母女手中。可她们依然不够畅心快意,让人痉挛而死的毒药,就是她们送给软弱又碍事的皇帝最后的礼物……

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深夜,二十五岁的临淄王李隆基率领羽林军冲进大明宫,韦氏亲族被斩尽杀绝,而大他一岁的堂姐,罪魁祸首安乐公主也被斩于乱军之中。她尊贵的头颅被悬挂在长安东市示众,之后又被剥夺了公主封号,追贬为“悖逆庶人”。关于她的故事,皇族子弟人人都清楚,但没人去提起,没人去触碰——这段深宫黑历史固然是当今天子建功立业的开端,但如此丧尽良心的皇后与公主,如此无能可悲的皇帝,也是皇室抹不掉的耻辱印记,大家都默契地装作早已忘记了她和她豪华如梦幻的逸闻典故。

“是绿桃那孩子……她前两天和我谈起安乐公主的百鸟裙,还说它可能收藏在九成宫里。所以我心有所思,梦到那个情景也情有可原。可琅琊你又为什么……”

万安公主深深蹙着眉头,一向爽朗明快的神情染上了暗色的阴影,同为天子爱女的身份让她心中更多了一层不安。“……难道这是缠着我们李家人的诅咒不成?”

李琅琊似乎被这沉重的家族往事弄得有点失神,低垂着黑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过了片刻才眼波一动:“绿桃是来自民间,专事刺绣的女孩儿,听过‘百鸟裙’的传说并不稀奇。可我和姐姐的梦中,为什么关于安乐公主的容貌,关于百鸟裙的花样,还有兵变那一夜的所有细节会那么鲜明一致呢?毕竟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,姐姐那时候还是婴儿,我还没有出生……就算是根据传闻夜有所梦,也不可能巧合到这种地步啊……”

万安公主心中也是疑云堆积,却一时也想不出解释,眼神无意识地掠过镜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。“……绿桃到哪里去了?好像从昨晚我就没见到她?”

廊下的宫女闻声忙进来回话:“她昨夜没回寝殿安歇,大概是被绣院的人唤回去有事吧?公主要见她,我们立刻去绣院把她接回来?”

公主点了点头,心绪又转向了那个不吉之梦。“也许该在九成宫中做一次祓除不祥的法事……但为这件事惊忧父皇是万万不可的……”

 

(四)

 

领命去寻找绿桃的宫女阿蝉在仙居殿外遇到了一身金吾卫官服,刚刚下值的中郎将端华,小姑娘并没注意到他有点不同以往的神色,笑着回头指了指宫门。“九世子和公主都在水亭喝茶呢,今天您可来点得有点晚呢~”

端华立刻收起眉间的一点凝重,轻倩调笑起来:“我也想早早飞到这里来看望众位姐姐啊,谁让我那刻板上司不通情理呢?说起来一大早的,你急匆匆地要去哪里啊?”

“去绣院找绿桃啊,这小丫头,也不跟人说一声就一夜没回来,公主要见她呢。”

端华正向内殿走去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。

“……绿桃回绣院了?是她自己回去的还是有人带她走的?”

阿蝉被他骤然紧张的神情弄糊涂了,不明所以的轻声说着:“……我也不知道啊,只是仙居殿里找不到她,我们想着她除了绣院也没其它地方可去,所以……”

“我和你一起去绣院!”端华倏地打断了她,拉起她的手就快步疾行。吓了一跳的女孩子红着脸惊呼起来:“您这是干什么啊?只是去找一个小孩子而已,您怎么如临大敌的……”

端华定了定神,也觉出了自己的冒失,连忙放开了手陪着笑脸,只是那笑容带着一点刻意的满不在乎……“我横竖也闲着没事嘛,就当帮忙好了~”

尚方署下辖的绣院位于九成宫的东南苑中,一走进大门,倒像掉进了绫锦罗绮的迷宫。浓云般的树荫下排着一列列木制绣架,单丝罗、蜀锦、细绢、鲛绡……种种华美的衣料像画卷一样平展在架上,七彩炫丽的丝线在其上勾画出一重重海波、一簇簇花草、一群群奔跑飞腾的鸟兽。当阳光穿过树影一缕缕摇落下来,掺杂在绣纹中的金银线便闪闪流动辉光,像白昼飞降的小小星辰之河。

只是有一点十分不妥当——这些绣架前并没有埋首刺绣的女子,本该开始劳作,共同组成宫中一成不变平凡清晨的诸多绣女,此时三三两两的站在院中,神色皆是惶急不定,絮絮私语声从各个角落传出,让这个堆锦叠翠,宝光流离的院落兜头笼罩着一片阴郁难测的气氛。

她们看见阿蝉进门还不以为意,但看到跟在阿蝉身后,身着紫色绣虎纹官袍的端华时,都齐齐变了脸色。瞪视着这两个闯入者一言不发。

两个人好像蓦然撞进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,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。寂静之中,一位莲青色绣服,高髻素妆的女官徐徐步出了后堂,绣女们似乎一下子有了主心骨,一边偷眼瞧着端华,一边静静向她聚拢过去。

阿蝉一眼认出了她,忙微笑着向前行礼。“原来是何女史,我是万安公主身边的侍女,前日见过面的。请问绿桃是不是在绣院有什么役使?公主有事找她回去,若是这边的差使急,她回过了公主的话,我再送她过来可好?”

她这番话说得辞气谦和滴水不漏,何宝云却低垂着眼睫没有回话,只是眉间隐隐现出两道细针般的纹路。倒是旁边一位看来阶位不低的青年绣女冷笑了一声:“你问的是绿桃么?那个妖精人小心不小,攀上了高枝儿还不够得意?哪里还会再回我们这冷宫冷院?!”

“金缕!不要胡说!”宝云低声喝止了她,转向阿蝉点了点头。“绿桃自从那天跟公主去了,就再也没回过绣院。更别说有役使派到她身上了。我们确实不知她在哪里,不如贵使再去别处找找?”

“这个……”阿蝉也为了难,只好回头望向端华,意思是让他快些打个圆场出个主意,这红发的家伙却似笑非笑,声调粗鲁地来了一句;“咦?绣院这地方好生古怪呀!绿桃那么得公主的欢心,在这里却人缘不佳啊?莫非诸位不喜欢她?”

另一位着红裙的绣女看来已忍了好久,终于声音尖锐地开了口:“她就是会讨人欢心,才骗了我们所有人!我们上当上得苦了!谁还会喜欢她……”

“所以呢?瑶台姐姐?你讨厌她讨厌到什么地步呢?”端华笑嘻嘻地看着她,后者则完全愣住了。“……你,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
“我知道的事还多着呢~”端华扯了扯阿蝉的衣角,转身就往外走。“——这就没办法啦!一个小女孩总不能飞上天去吧?只有调金吾卫把九成宫……特别是绫锦坊和绣院彻底翻检一遍啦!”

就在他要跨出门的一瞬,宝云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。“中郎大人请留步——有件事情,不能不禀告您知道。”

端华的薄唇抿成了一线,慢慢转过身来。“……是昨晚发生的事吗?”

宝云的双手合拢在深夏绿叶一般的宽袖中,皎洁的素颜波澜不惊,但仿佛有极深的心事在那双已不年轻的黑眼睛中翻涌。“……正是昨晚发生的事。中郎大人,绣院的御衣库,昨晚被人打开了!”

这一次完全愣住的是端华。

“……衣库?什么衣库?”

“就是绣院中一处供奉旧物的小阁。那里存放的都是几代先皇宫嫔的绣品衣物,它们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跟着主人随葬,但毕竟都是当年进奉御前的上品,所以没有毁弃。除非是尚方署最高阶的绣官去收集图样款式,别人一概是不许擅入的。库门已经关锁了至少十年,可我们今早发现,它被打开了——所以整个绣院都吓得人心惶惶,应对也失了分寸,还望大人不要见怪……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,事到如今就拜托金吾卫查清楚才好,不然绣院的人吃罪不起。”

“……”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端华的意料,好在也并没人知道他原先的意料中事是什么,他只好一脸茫然地跟着宝云和绣女们来到了衣库门前。

这小阁面积不大,也没什么纵深,站在门外便可望见里头摆放着一层层木架,里头堆叠着各色绫罗衣裳,只是颜色都透着暗沉古旧,比不得外面绣架上鲜妍明媚的衣料。高高的小木栅窗中偶尔投进一线阳光,光柱里浮动着细细的尘,细细的香——不知多少年前的薰衣香还在空气中留着影子,馥烈的香调都已销磨净了,只剩下温厚而黑暗的一点余味。

大门的铜锁被丢在地上,上面并没留下外力破坏的痕迹,倒像是顺利用钥匙打开的。也难怪绣院里人人自危——这更像是内贼的手法!

“那么,丢了什么东西?”端华把目光转向了宝云。中年女官却静静眨了眨眼。“什么也没有丢,这是我们的万幸。只是我闻报赶到这里的时候,发现——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
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绢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把小巧玲珑的银梳,梳背上细细刻着桃花与黄鹂,插上云髻时一定像弯纤细的新月。

“它就丢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,并不是绣院中人的首饰。我想,这大概是打开库门的人不小心遗落的?”

半天都没说话的阿蝉心生好奇,也凑上来看了一眼,突然间变了脸色,捂着唇惊呼出来:“这,这不是公主的银梳吗?”

“什么?!”端华和宝云都大惊失色地望向她。

阿蝉喘了口气,接着说下去:“……可是,可是就在前两天,公主顺手把它赐给绿桃了呀?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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