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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·粥·寮

银河外位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长安幻夜IX《蜃中楼》(终)  

2008-12-24 09:10:54|  分类: 长安幻夜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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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 

时光正停留在暮春与初夏的交界,绿叶开始散发出潮湿的香气。树木围绕着高大的画堂,绿影像苔痕浸染在白石阶上。湘灵上了几级台阶,环顾着绘彩精美的画堂。前厅空落落的没有什么摆设,透过敞开的后窗,能望见碎冰似的阳光穿透浓荫,在后院楼阁的青瓦上点点浮动。 

湘灵轻轻叹了口气,向立在阶下面带喜色的书生回过头来:“我还是觉得这宅子太大了些……就算是看在同僚情份上,这样的宅第让我们寄居却不收赁金,这位韦使君也太豪爽了吧?” 

书生忍不住笑了:“韦九家是长安的大族,门阀何等的显耀,这所宅子不过是他家闲置的小小别业罢了。他听说我新婚燕尔,久住在妻家不便,就提出把宅子给我们夫妻借住,还要借我们全套的家居什物呢——他这样的贵公子,出手散漫惯了,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呢? 

湘灵似笑非笑地溜了他一眼:“久住在妻家不便?我家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好呢——难道有人怠慢了我的夫婿?” 

“不是啊……”书生的神色有点尴尬,斟酌了一下才又开口:“那里一切都太完美了,所以我反而没法安心,好像天一亮所有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……这儿虽然比不上升平坊的大宅,但毕竟更像是我们两个自己的家,朋友往来也方便得多啊!” 

苦笑的飘渺影子掠过湘灵的容颜,她抬手替书生整了整领衽,安慰孩子似地让步了:“只要你觉得安心就好,我随你搬来就是了……只是韦使君这样的朋友,毕竟和我们门第差得太远,虽然是他倾心结交,但还是不要和他过从太密吧……” 

书生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,但他未及出言,一个质地坚硬的声音便劈破了阳光,在空庭中突兀地响了起来:“原来这位就是您的新婚夫人!果然是妙艳如神仙——真是一对佳偶哪!” 

说话的年轻公子笑吟吟地踱进了庭院,乌金绫铺绣牡丹的袍子,隽秀而锐利的容貌。只是那还留着笑意的眉梢眼角,透着些若有若无的戾气,使得他好似一把华奢又凉薄的缕金刀。 

他走近来向着湘灵欠身为礼,话却是向着她身旁的书生来说:“怪不得郑兄急着找房子安家,这样的佳丽,不贮金屋藏起来可怎么好?” 

书生显然对他的到来有点错愕,接二连三的恭维之辞也让他应对乏术,只好回头向湘灵轻声解释:“这位就是韦使君,这宅子就是他慷慨给我们借居的,可算是帮了我们大忙……” 

韦使君朗声一笑:“这点事情不在话下!我这次过来,一是想替贤伉俪接风,二是顺便带来了应用的家俱器物,都让仆人堆在前厅了,郑兄不去清点一下吗?” 

主人已经把急用之物亲自带来,客人不去照看打点似乎是太失礼了。书生略略迟疑了一下,却实在没有推托的理由,只好向湘灵嘱咐了两句,动身往前院行去。与韦使君擦身而过时,他再次点头行礼,却没看见韦使君的眼神——像灼热幽火般的眼神,正越过了自己的肩头,紧锁住了湘灵的身影…… 

按照礼数,湘灵该退避到屏风或是帘后与初遇的男子应答,可空荡荡的厅堂无处可避,所以她只是轻曳起衫袖半遮起面庞,看着韦使君缓步走上石阶,与她对面而立,绣袍上浓薰的百合香气一阵阵扑了过来。" 

“我以为凭郑生的身份,相配的妻室不过是鄙陋之姿,却又听到风传,说夫人是位绝色的天人,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来拜谒。今天总算是得偿所愿,只是可惜……”他眼风轻薄地瞟着湘灵,故意放慢了语速卖个关子,等着眼前这美人耐不住好奇而发问。 

——可他却没有等到。湘灵恍如未闻,不接话也不询问,只在衫袖之后沉默地垂着眼睫。 

韦使君并没有气馁,在他看来,那端娴姿态之下分明隐藏着欲拒还迎的风情,只需要一点点技巧性的挑逗。所以他满不再乎地再度开口接下自己的停顿:“——只是可惜,这样的寒酸院落配不上您的美貌。跟随着郑生这样度日,实在是有些委屈您了……” 

“怎样才不算是委屈呢?”绫罗后的声音娇美清亮,袅袅细细。 

韦使君顿时来了兴致:“这里可是长安帝京,何愁没有一掷千金的游侠少年?自然也有足以和天人相配的豪门公子,真正的藏娇金屋才不枉您如此的才貌!” 

湘灵款款放下了衣袖,容华粲然地一笑,一双秀丽眼睛的神色却如同深秋潭水:“您就是真正一掷千金的豪门公子,自然少不了绿珠飞燕一样的佳人相伴。无论门第还是财势,郑生哪有什么能和您相比——也只有我和他不离不弃。您又何苦以有余之心,夺人之不足?” 

不只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之意,那话中隐含的讥刺,像薄薄的刀锋一样破空而过,将韦使君满满溢出来的骄傲斩得粉碎。他气得煞白了脸,想要发作却听见前院嘈杂的人声渐渐传了过来,想必是下人正将东西抬往正厅。 

怒气化作一声恨恨的冷笑,他拂袖下阶,抬脚要走,正要回头送上一个“且待来日”的威胁眼神,忽然发现,从逆光的角度望去,那娉婷美人潋滟的眼波中,倏忽闪过了琉璃火焰般的青影!他不由的打了个冷战,定睛再看却并没有异状。那眼神里只有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。他忽然在晴空丽日下觉出一股寒意,急忙回过头匆匆往外就走,脚步竟带了一点踉跄。

 

(二) 

“您刚才只说了《任氏传》的前半段,后半段的结局您一定也是熟知的吧?”沈雪舟转向李琅琊问道。 

李琅琊眉梢浮上了淡淡的伤感:“可惜不是个好的结局——郑生和任氏的良缘没有维持太久。郑生在官场上结交了一些年轻狂放的朋友,其中有一位甚至对任氏的美色有了非分之想——当然被她坚拒了。后来郑生应朋友之邀带任氏出游,却不巧遇上了一支行猎的队伍。猎犬一见到骑马的狐女就猛扑上来,她在情急之下只好现出狐狸的原形奔逃,却最终没能幸免于难……她遗下的衣履还掉落在马鞍上,徒惹人伤感。” 

“衣服悉委于鞍上,履袜犹悬于蹬间,若蝉蜕然……”沈雪舟轻轻吟诵着文中的词句,似乎在回味着那简练优美的描写,脸上的神色哀戚莫名。“很多人都为这一段情节伤心和折服,赞美我文彩出众,但没人知道,那是因为我亲眼目睹了一切,我看着她如何从马上惊慌坠地,化为黑狐仓惶逃走,我看着几只凶暴猎犬嗥叫着追赶她,金黄的芒草中传来长长的哀叫声……也是我亲手埋葬了她,在那小小的坟头上削木为记,我曾多少次徘徊在那片荒原上,盼望她能再次现身向我微笑——就如同在升平坊的初遇一样……” 

“……《任氏传》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?它真的发生过?那么你,你就是……”李琅琊惊讶地直起了身子,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那淡月容姿的白衣书生。 

“——我就是那个可叹的无用主角啊……”沈雪舟寂寥的笑意好像秋风中的苇草。“我没法保护她,没法让她远离旁人的窥探,没法带她逃离可怕的阴谋……我唯一能做的,只有把她的故事记载下来让人传唱,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活下去,等待有一天,她能带我同赴幽冥……” 

“……阴谋?不是说是猎犬的意外吗?难道是有人设计来害你们?”端华看来已完全投入到这个凄美的故事之中,也急切地追问起来。 

像云翳遮住了月光,黑暗的恨意从沈雪舟脸上静静浮起,话音里像燃起了一把冷火:“读过《任氏传》的,都会对那位仗义疏财的‘韦使君’印象深刻吧?他对美貌的任氏一见倾心,被拒绝后反而对任氏敬重有加,以礼相待。任氏死后他还曾去坟上哭奠……可那都是可笑的讳饰,掩藏着最丑陋的真相!事实上他始终对任氏垂涎不已,不惜使尽了一切手段来拆散我们!还说动了他的表亲卢家,把他的表妹许配给我,想用名门之婿的身份来引诱我抛弃任氏!” 

“……你的夫人不就是姓卢吗?!要说表亲的话,那崔绛不就是……” 

“没错!故事里的‘韦使君’是化名,就像我化名为‘郑生’一样。那个对任氏动心的混帐就是崔绛!一再的追求失败让他歇斯底里,终于决心要报复任氏,置她于死地。还有那故事里没有出现的,驯养猎犬的主人,就是和他臭味相投的韦延之——当然他没有崔绛的横暴性子,只是个躲在幕后的帮凶。再加上那位因为被我拒绝而狂怒的卢家小姐——他们三个人策划了这场险恶谋杀,我却蒙在鼓里全不知情,还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游乐,那里知道他们在必经之路上埋伏了恶犬,害死了我最深爱的女人……” 

泪水从沈雪舟眼中涌出,哽咽声让他的诉说声时断时续:“我来不及救她,也没有能耐为她报仇。她一死,我就掉进了崔家卢家早就准备好的牢笼,我名义上是东床快婿,实际上好像一个没有尊严的囚徒。只有一样,我写什么样的怪谈,人们会怎样流传……只有这个他们没法控制。所以我写下了改头换面的《任氏传》,那不是什么长安怪谈,是再真实不过的经历……只不过所有角色都改换了名字,险恶的真相也全部隐藏粉饰,我写给她的《子夜歌》,本来是放在文中的,后来也不得不删掉以免身份暴露——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测出这故事背后的故事,我只知道,报应迟早要来,她做了鬼也不会放过这些仇人!而我这个无能的夫君,也一定是她深恨的人……”

 

(三) 

'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讲述震慑住了,房间变成了寂静的城池,只有雨声和轻烟两相缠绕,幽幽地在空中画着图案。半晌才有人低声而清晰地说话:“……原来故事中的狐女之死是真的……那么,是您亲眼目睹……” 

安碧城为难地住了口,好像后悔着自己出言莽撞,正问到沈雪舟的心痛之处。 

沈雪舟已拭去了泪痕,神情萧索如稿木。这句问话像一阵冷风掠过伤口,他不胜痛楚地蹙紧了眉,再次伸出苍白的手指支撑着额头,像抽空了力气一般勉强回答着:“……是的,我亲眼看着她坠马被恶犬所害,我一辈子也忘不了……” 

“哦——”安碧城微微拖长尾音应了一声,将身子靠回了椅背,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。再次打破沉默的是李琅琊:“如果说,今晚的事是任氏在复仇,那么四首《子夜歌》已经应验了三首,还剩下一首,相关的人也只剩下沈兄你一个了……岂不是危险?” 

沈雪舟苦笑了一下:“事到如今我还怕什么危险?这也是我应得的惩罚吧……” 

“话不是这么说!”奔波了一夜,端华的红发看上去乱得好似鸟窝,这会儿却又打起了精神:“就算他们三个是……是罪有应得吧,你不也是被他们陷害的人吗?冤有头债有主,任氏夫人再怎样也不会找你来报复呀!” 

“是啊,您斗不过那几个用心狠毒的豪门子弟,保护不了她,也是没法子的事,任氏是那么聪明又贤淑的女子,哪里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迁怒呢?复仇到这个地步,也该收手了吧……”安碧城恢复了慢悠悠的语气。“而且……她选择你的诗来作报复的线索,不是正说明她对你的一片眷恋之意吗?她一定很怀念那段卿卿我我,互赠情诗的甜蜜时光吧——比如什么《子夜歌》啦、《西洲曲》啦、‘日暮伯劳飞,风吹乌臼树’啦……” 

沈雪舟突然震了一震,像完美的青瓷面上迸开一道极细微的裂痕。 

端华莫明其妙地来回望望,不知道这个当口打的是什么诗谜,李琅琊脸上却忽然掠过惊讶的神情。他转头看着安碧城,用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语气问了出来:“……你怎么也会提到这句诗?我今晚在梦里好像听到什么人唱过,就在卢蕊死后不久……” 

“啊——又是梦里的哀歌啊,你看,今晚虽然凶案不断,却好像总是有人想通过梦境暗示些什么。先是水里求救的美人,后是奇怪的诗句……”安碧城手中的扇子“啪”一声敲在了几案上。“今晚的关键词就是‘乌臼树’和‘狐狸’——殿下,你还没想到其中的联系吗?”

敲击声仿佛破开了十字路口的迷雾,李琅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:“是《妖乱志》的残章里有一句话的记载……还有皇宫秘书苑收藏的《洞天集》,那里好像也提过一笔——乌臼树叶子的汁液,有香而无色,是狐狸一族的秘药,可以惑乱人的心志……” 

“端华,还记得那件披袍吗?给卢蕊夫人遮掩遗体用的。” 

“啊?记是记得……可这算是哪一出啊?!”端华完全被安碧城跳来跳去的思维问晕了头。 

“就在我接过披袍,替她遮盖的时候,虽然很是失礼,却没法不注意到她的嘴唇——唇妆画得鲜红娇艳,实在不像个落水之人的妆容。更重要的,唇上还留着一种特殊的香气,那时候我突然想起,我闻到过这香气,就从我们进到这宅院开始。因为宅子里遍栽着一种树木——那就是乌臼树叶的气味!” 

安碧城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沈雪舟:“您好像说过,最后看到卢蕊夫人的时候,她正在因为赌气而重绘晚妆。如果她点唇的胭脂里被掺了乌臼树汁,神智昏乱而堕水就不奇怪了。” 

“是啊,如果乌臼树汁是狐族的秘药,不是正好被任氏用来作索命的工具么?是没什么奇怪的。”沈雪舟面无表情地回答。 

安碧城笑了笑:“这位任氏的鬼魂,还真是很喜欢用这道秘药呢……崔绛之所以莫明其妙发了狂,怕也是因为误饮了乌臼树汁吧——被火这么一烤,那茶碗里的残香可是更浓了啊!” 

随着他手中折扇一指的方向,众人一起回首望向了屏风前零落的茶席。碧琉璃茶盏的纹理映着炉火,闪闪宛如星彩,而那并非茶香,隐约凄楚的味道,正像一缕水痕,凉凉地沁在空气之中。那是座中人都似曾相识的香气,但自从身在庭院,这香气就细细密密,如影随形,所以反倒无人在意——那摇曳在长廊之外,黑夜之中,芬芳既清且厉的乌臼树丛……

 

(四) 

茶饮中也被下了怨灵的诅咒——这下人人都变了脸色。只有沈雪舟依旧容色平静,只是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干涩:“碧城公子真是太细心了……这也没什么奇怪的,花妖狐鬼的复仇,自然是人所难测的……” 

安碧城静静微笑的表情和善而充满诚意,像是无言地肯定沈雪舟的结论,大声提出异议的反倒是左顾右盼听了半天的端华:“不对呀……鬼魂复仇的话,用得着这么麻烦吗?这么无孔不入的下毒方法——怎么看都像是人类所为吧?” 

“狐也好,人也好,我们先来梳理一下今晚的连环死亡事件——”安碧城环视着众人,确定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。“晚宴之后,我们都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。这位复仇的鬼魂捉住了卢蕊晚妆的机会,在她的胭脂里掺入了乌臼树汁。毒液从嘴唇和皮肤渗入之后,卢蕊应该是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,就此失足落水。尸体上缠着垂入水中的柳枝,正合了《子夜春歌》的‘陌头杨柳枝,已被春风吹’。之后当大家都倦极入眠的时候,韦延之不知为什么情绪激动,试图冒着大雨跑出宅院,结果大概是被鬼魂所迷惑吧,他撞上了廊柱,就此死于非命。鬼魂还在他手里放了纨扇,以应验《子夜夏歌》的‘七宝画团扇,灿烂明月光’。接着是崔绛,他喝的茶中也有乌臼树汁,我们所有人眼看着他发狂坠楼,手里还散落出了红色香丸,正所谓《子夜秋歌》的‘辟恶茱萸囊,延年菊花酒’——大家看还有什么遗漏吗?” 

李琅琊轻轻嘟囔了一句:“并没有遗漏,只是好像太……太工整了些。” 

“就像格律诗一样工整押韵的连续杀人事件,好像是诗人有意为之呢——多么不可思议!”安碧城语气暧昧地赞叹着:“但只有一处不那么工整,总让人觉得有点合不上辙——就是韦延之的死。他到底为什么突然急着要在大雨里出奔?我们分开的时候,他明明表示要安心等待明早报官的结果的,他实在不像那么容易急躁的人对不对?” 

“那是因为,他被卢蕊的死吓坏了,他想起当年合谋害死任氏的事,做贼心虚……”沈雪舟有点急切地插话。 

“说到底,所谓‘情绪激动’, 所谓‘沉不住气要走’,都只是崔绛告诉我们的证词!”安碧城倏地打断了沈雪舟。“当晚只有他和韦延之在同一个房间共处,谁能证明他的话是真的?更重要的,既然都是害死任氏的同谋,为什么激动的不是崔绛?为什么走的不是崔绛?” 

“你是说,崔绛跟我们说了假话!?”端华瞪大眼睛喊出了声。 

“这只是个假设——但如果崔绛真说了谎,他是想掩饰什么?难道韦延之的死另有真相?但他又确实是在长廊上血溅五步啊……我一直想不通这一点,直到——”安碧城诡丽地一笑。“直到我们进到了韦延之和崔绛合住的房间,我才突然明白过来,原来我们都被误导进一个死角了。他的尸体是在长廊上发现没错,可谁说他一定是死在长廊上呢?他额头上的伤的确是致命伤,我们都认为是在廊柱上撞的,但有没有想过,那也可能是——是钝器砸出来的伤口呢?” 

沈雪舟忽然笑了一声:“这样的异想天开,恐怕连韦延之都会感兴趣呢!可那‘钝器’在哪里?” 

“我还是在假设呀——沈兄稍安勿躁~”安碧城的话音更轻松了。“殿下曾经说,总觉得那屋子里‘少了什么’,我开始也不解其意,最后才发现,是少了件东西——作为寻常摆设,每间屋子的书案上都放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,在那间屋里,并没有人研墨写文,可砚台到哪里去了?” 

“啊……是的,是少了砚台!没什么存在感,但少了它,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配不全套……”李琅琊也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。 

“说到它的下落可就难了,我只好斗胆再猜一猜。离书案最近的是窗口,窗口下就是池塘——也就是卢蕊殒命的所在。如果有人急于让这个可能是凶器的砚台消失,他会本能地选择哪里呢?和人不一样,砚台掉进水里只会静静地沉底,谁也找不到。好在池塘并不大——天亮了去派人好好打捞一下,也许会有所发现? 

夜“我现在就去打捞!”端华跳起身就往外走,沈雪舟的冷笑却让他脚步一停:“端华大人也未免太听风就是雨了,就算你打捞上来一块砚台……好吧,就算那砚台上留着行凶的痕迹,也只能说明韦延之的死因和我们所见略有不同,但他死于复仇的结果有改变吗?”

“嗯,没什么改变,改变的只有一件事——那就是复仇者的身份。我想不通哪个鬼魂、妖精或总之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,会费这么大力用一个砚台把人砸死,把凶器沉入水里湮灭证据,之后还把尸体搬离现场,伪造成滑倒致死——就像端华说的,这是人类才设得出的圈套!” 

端华倒吸了一口冷气,声音反而低了下去:“崔绛……你是说,是崔绛骗了我们,因为杀死了韦延之的是他?!” 

“不对!还有一点不对!”李琅琊突然叫出了声。“骗我们的不只是崔绛!韦延之的手上抓着卢蕊的扇子,就因为这把团扇应验了诗句,我们才开始相信这是鬼魂杀人。如果说这是崔绛在假造现场,他不是等于是布置了一个把自己也绕进去的死局吗?毕竟他也是当年谋害任氏的凶手之一啊!“ 

“殿下你抓住重点了!我们都可以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,发现尸体后,崔绛赶到了现场,说了一通韦延之如何和他争吵,如何跑出庭院的谎话,却只字未提什么诗句和鬼魂,而发现扇子,讲解诗句,把卢蕊、韦延之的死都和鬼魂联系起来的,却另有其人——” 

安碧城的眸色几乎已变成了墨绿色,闪着奇异的光芒望定了对面的人:“沈兄,我失礼作一个最最大胆的假设,你看对不对——杀死韦延之的人是崔绛,他要假造一个意外失足的现场为自己脱罪,但移动尸体,布置现场的却不只他一个。而把《子夜歌》和凶案联系起来,显然不是他做的,因为这无异于把自己划到了‘必死者’的诅咒范围内,所以他看到你突然从尸体手上找到那把扇子时,才会那么惊诧和迷茫——那可实在不像装出来的演技,因为他发现下一个死者可能就是他自己!” 

沈雪舟并没有笑,唇边却留着半个刚才冷笑的痕迹,这让他的表情分外古怪:“你无非是说,韦延之的死是有人谋杀,不是鬼魂借《子夜歌》的复仇——就算你前边这些乱七八糟的推论成立,那崔绛的死又怎么说?人人也都看到,他手里散落的茱萸香丸对应着诗句,难道他杀了韦延之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自己?” 

安碧城忽然凑近了点,轻轻舔了舔说了太多话而有点干涩的唇:“您看——《子夜歌》是春夏秋冬一首接续一首,三个杀人案件和它们彼此呼应严丝合缝。可现在,其中一件突然变得站不住脚,难免让人怀疑,其它两件又有多可靠?明月团扇有可能是故意摆放的‘线索’,茱萸香丸就不会是有心安排的假证吗?” 

“可这一切都是奇想天外的推论!是一个想像接着一个想像——假证?谁能证明那是假证?!”沈雪舟近乎近齿地低吼出来。 

安碧城笑了。 

“我能证明——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安排的假证啊!”

 

(五) 

“卢蕊的死还只是让我惊异,韦延之的死就开始让我怀疑了——就在那长廊上,沈兄你把《子夜歌》和死亡事件硬是拼到了一起,又一再提及,一再强调。而你让我们接受这个暗示的道具就是柳枝、团扇。当时命案相关的人还剩下你和崔绛两个,而且还原因不明地相互提防着。所以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,我想用一个小道具赌一把,赌赌看下一首《子夜歌》的应验,到底会不会是人为?“ 

“什么……什么道具……”沈雪舟忽然住了口,所有人都看到一个战栗从他的嘴唇传到了手指。他细长眼睛中的火焰好像正在熄灭,与之对应的,是安碧城那猎手一样专注的眼神。 

“没错,就是那个香囊——装满了茱萸香丸的香囊。那是当时我手边惟一能找到的,能跟《子夜秋歌》发生联系的东西。当端华他们去搬运韦延之的尸首时,我执意也要跟去,出门之前在门口小小绊了一跤,把那个香囊‘遗失’在地上。我赌的就是,到底有没有人捡起它,来制造下一场谋杀。” 

安碧城靠回到了绣垫中,声音也放轻了下来:“下边的事我们都看到了——有人的眼睛很尖,没放过这个机会,如果说崔绛喝了有乌臼树汁的茶而发狂,还可以解释为狐狸的妖术,那么利用他的恐惧和幻觉把他逼上高楼,把香丸撒落到他身上,就一定是人类做出来的事了。因为鬼魂要报复的是《任氏传》里的凶手,怎么会把我这个不期而至的外人的道具加入到计划中?” 

“可是……我们只看到了崔绛手上的红色香丸,没看到香囊的实物啊,怎么能肯定那些是你……嗯,你留下的那个道具呢?”李琅琊若有所思地发问。 

安碧城叹了口气:“因为我身上也没有带着香囊香包之类的饰物,情急之下,只好偷偷从端华腰间顺手牵羊了。那里面的香丸是水精阁今年春天试制的新品,用龙涎香作底香,经过七道工序精制而成的。还记得吗?白天游春时,端华大人曾经把那个小香囊误抛到我的手里,我记得那个香味啊……” 

端华惊讶地摸了摸腰间,随即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望向波斯人。安碧城向他没什么诚意地抱歉一笑,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表情各异的人们。 

“现在我们发现,今晚一直活跃着这样一个人:他熟知狐狸一族秘药的使用方法,他能信手拈来《子夜歌》作为虚假的线索,他和害死任氏的几个凶手有着不共戴天之仇,他的手上,可能现在还残留着龙涎香的香气——他会是谁?他能是谁呢?” 

低低的笑声锲入了弓弦一样紧绷的空气中,在众人目光交汇的焦点处,沈雪舟面色青白地微笑着,笑得白衣一阵阵起着轻颤。那笑容残破不堪,却又说不尽的志得意满,线条柔和的黑眼睛里恍如燃着雷暴,然而转化为语言时,一字一字,平静得可怖。 

“你说的没有错。是我做的,一切都是我做的——但是有什么关系?我不怕也不后悔。因为不管早晚,我都要替她报仇!他们一个一个都要死!一个也别想逃!” 

铜火盆中的焰头已经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,悄悄熄了余烬,此时却又复活般重燃起来,淡白的火苗喘息似的一跳一跳,照着年轻书生诡秘又兴奋的神情。 

“本来是很难下手的,但今晚——今晚是上天赐给我的复仇机会!当我发现这宅院里处处都生长着乌臼树时,就下定了决心,哪怕只是先除掉一个也好!我知道乌臼树汁的使用方法,因为我曾是狐女的夫婿,她不介意和我分享这偏僻秘密的知识。是我在卢蕊的胭脂里掺了树汁,然后把她推进了水里!她神智模糊,根本没办法呼救挣扎——我看着她一点点沉进池底,心里真是痛快!” 

他脸上泛起了潮红,神采飞扬地笑着,那真心诚意的喜悦让人不寒而栗:“我当时也没想到能连着干下去,只是琅琊公子的那个怪梦帮了我的忙——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梦到卢蕊落水,只知道那个梦吓坏了崔绛和韦延之。我后来悄悄潜行到他们窗下,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,结果竟看到了我最想要的一幕!慌了神的两个人开始争吵,韦延之当然口口声声说崔绛才是杀害任氏的主谋,他这置身事外的企图惹恼了崔绛,暴怒之下抄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——我的仇人就此又少了一个!” 

“你是从那时候起想到利用《子夜歌》的?”安碧城在炭火的爆响声中轻轻发问。 

“是啊……我从那时起,忽然想到了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可能。我看着崔绛这个蠢货把凶器砚台丢进水里,又把韦延之的尸体搬运到长廊上,在柱子上制造出撞击的假像。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完美脱罪了,他哪里能想到我就尾随在他背后!他离开之后,我到了长廊,把扇子塞进了韦延之手里。池塘里的柳枝、死人手里的扇子——和诗句对应得多么完美!所以一听到我说出鬼魂复仇,崔绛就乱了方寸,又是恐惧,又是摸不着头脑。我一边欣赏他的丑态,也一边在焦虑,留意着找到除掉他的机会,用乌臼树汁下毒要容易些,因为他总不能不吃不喝,但要对应诗句就需要机会……” 

沈雪舟苦笑着摇了摇了头:“然后我找到了机会——虽然是您设的圈套。但我太心急了,我怕错过今晚的时机,以后再下手就难了。崔绛喝茶之后,很快癫狂起来,我假意过去拉他,其实一直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:任氏来了,她的鬼魂正在追你!我一直赶到楼上,在端华大人追上来之前把香囊藏在袖中,故意和崔绛近身拉扯。他撕破了我的袖子和香囊,香丸就无意识地被他抓在手里……” 

他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,懒懒地丢在地上——那是浸透着浓浓芳香的香囊锦缎碎片,朱红的刺绣被强力撕成了一条一缕,却还在不合时宜地闪动着金丝银线的宝光。

 

(六) 

他疲倦地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从亢奋的状态中慢慢冷下来,无谓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诸位都是聪明又有同情心的人,你们可以去报官,去证明这连续杀人事件的来龙去脉。我的复仇已经结束了,冤死的任氏可以得到安息了。我已经心满意足,得到什么结局,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……” 

端华和李琅琊对视了一眼,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为难不忍的神情,沉默维持了一刻,两人一起望向安碧城,试图找到某种默契。 

与他们难以掩饰的同情形成鲜明对比,安碧城此时出奇地镇定,或者说,那端然正坐的姿态和眼神带着冷静的探询之意:“复仇的确已经结束了,今晚的事情算是水落石出……可是回到两年前,回到《任氏传》的结局,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清楚——任氏死于猎犬之口。但用猎犬来捕狐,可不是普通的手段,是要洞悉任氏的原形是狐狸才能设此计策。那么任氏的秘密,是谁泄漏给崔绛的?” 

沈雪舟静了一静,再次开口时的声音平稳如镜:“……是啊,我也想不通这一点。可能是他们借助什么诡秘的法术看破的吧?” 

“请不要再说谎了好吗?”安碧城的声音第一次真正严厉起来。“你今晚说了很多谎,但都一个个变成了泡沫。只有这个最大的谎言,你打算隐瞒到最后吗?” 

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波斯人冷冷地说下去:“无论在《任氏传》的传奇里,还是惨痛的现实版本里,无论您是‘郑生’还是诗人沈雪舟,您都保持着多情、软弱而又无辜的形象。面对任氏的被害束手无策,却终于在两年的痛苦思念之后,利用一组情诗完成了复仇——谁会忍心把你交给官府接受惩罚?我也几乎就要相信你,同情你了——直到我发现了一个破绽:你把自己塑造得太完美,也洗刷得太干净了。对那三个人的阴谋,你真的从头到尾一无所知?和卢蕊的婚姻,真的只是一厢情愿的逼迫? 

“在你的讲述里,你对任氏情深似海,任氏对你更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和爱怜。至少这后一点我是相信的,不然她不会向你吐露那么多秘密——包括乌臼树汁的效验,包括狐族恐惧猎犬的弱点。来自小人的暗算,任氏可以逃脱,但如果这谋杀来自丈夫的出卖呢?如果这是四个人,而不是三个人织成的天罗地网呢?” 

“你胡说……你没有……“沈雪舟脸色死白,却如发了热病一般打着哆嗦。 

安碧城轻蔑地笑了笑:“你又要说我没有凭据是吧?是啊,这次的确没有。我推测的根据就是——你在今晚表现出的缜密、冷酷、如同铁石的犯罪决心和行动力。这不符合你苦心打造的悲情诗人的形象。我没法相信,这么一个利用情诗杀人,又完美地表演着真挚悲痛的人,会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多情种子、可怜书生!” 

“就像故事里写的,任氏对崔绛这样的纨绔子弟是不假辞色,严加防范的,这就说不通她的秘密何以被几个不相干的外人所识破。你解释不了这个矛盾之处,不,你在刻意回避这个疑点——是不是因为,两年前参与到密谋之中,把任氏的弱点当作杀手锏的人就是你自己呢?” 

“胡说!胡说!全是信口开河的胡说!我为什么要这样做?!为什么要害她?我当年甚至没有嫌弃她是狐狸妖怪……”沈雪舟几乎劈破嗓子的叫声戛然而止 

静室里回荡着沈雪舟失控的慌乱呼吸声,安碧城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。 

“在写作《任氏传》的时候,你还只是个从九品的校书郎吧?你的名字只是作为一个诗人,一个天才的怪谈作家而被传颂。而现在的你,已经是中书省的七品修撰。有点讽刺是吧——和任氏的姻缘中,除了爱情,你什么也没有。跟卢、崔两家结为姻亲,却是除了爱情什么都有——包括平步青云的美好前途……是啊,‘任氏再好也是一个妖怪’——这个想法始终扎根在你那诗人的浪漫心灵里吧?所以当你看到了做卢家贵婿的光辉前景时,你动摇了,想要改弦易辙了,但任氏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抛弃的人间女子,你惧怕她会报复,会妨碍你,所以想出了斩草除根的方法,想一劳永逸地埋葬这段不名誉的人狐恋情——你们都成功了,你摆脱了狐妖妻子,崔绛报复了瞧不起他的女人,卢蕊得到了满足她虚荣心的才子夫君……” 

李琅琊猛地站起了身,腰扇从手中滑落到地上,但他无暇顾及,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沈雪舟掩饰不住恐惧的脸:“是真的吗?他的推测都是真的?!” 

对面的人没有回答,但那噤若寒蝉又充满防卫的神态表明了一切。 

李琅琊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,仿佛想离这个文秀又可怕的年轻人远一些,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:“可你的《任氏传》写得那么缠绵绯恻,任氏的死,被你形容得多么哀痛动人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写下这个故事的!?” 

安碧城有点同情地看了李琅琊一眼,继续着不徐不疾的冷静说明:“从一开始,我们就看到这四个人之间奇怪的气氛,因为《任氏传》是他们共有的不祥忌讳……”他微微冷酷地笑了:“《任氏传》把卑劣的谋杀改编成了缠绵的悲恋——你是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好受一点吗?上天给了你们想要的,却好像总跟真正的愿望差了一点。很明显,你们伉俪之间、朋友之间彼此提防,彼此憎恶。你们永远提醒着对方曾犯下的罪!除非这三个凶手也永远消失,你的心才能真正安宁,你才能完全投入地扮演传奇中深情的郎君!”

 

(七) 

并不美丽的真相,具像化为冰凉的雾气,沉沉地凝在半空,锁住了人们的反应,直到一个声音像绝望的雨滴般坠地:“……不是,不是……”沈雪舟一直维持的,宛如明月青瓷的风仪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坏,他几乎是瘫在椅子里,支离破碎又执著地诉说着,像尽力在没顶的水中寻找着绳索。 

“我不是为了自己……你不能这样残酷地冤枉我……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,不在想念她……我的人生已经完了,可我想给她报仇,我爱她,我是错了,可我始终爱着她……” 

轻轻的冷笑声割断了徒劳的独白。这笑声是如此突兀不合时宜,以至于众人以为出现了幻觉,一起楞了刹那,才把目光转向了那位几乎已经被遗忘的,静坐了良久的主人—— 

珠镜夫人脸上一直弥漫的愁云和困惑已经不见了踪影,她傲然端坐的姿态犹如君临天下的女皇,苍茫夜空的黑曜屏风在她身后展开护卫的羽翼。曜石与火焰汇出的七彩虹光里,她的笑容异常冶艳而醒目。  

“你不爱任氏,也不爱卢蕊,你只爱自己,爱自己的前程、诗名和才华。即使在天赐的复仇之夜,你费尽心机作出这许多曲折,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,把杀人的罪名嫁祸给‘鬼魂’——那可怜的鬼魂可真要沉埋在九幽狱底,永不见光明了!” 

沈雪舟像被鞭子重击一样颤抖了,他不敢置信地瞪视着正在作出无情判决的主人——而座中众人的反应也差不多少,因为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,变化的不仅是珠镜夫人的神情和语气。铜盆中的火依旧燃着,干燥的灼热感却已消失——跳动的火焰像某种炽烈的决心,它越燃越旺,橘黄的颜色却越来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深草苍青的碧影! 

好像无数流萤结成的光之纱帐徐徐降落,每个人的容颜都在绿影中变得诡异,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改变来自珠镜夫人——长发像黑色的水流般垂泻下来,比身躯还长地蜿蜒在地上。那并不十分娇艳,带着一点岁月微痕的优雅容貌虚幻地摇曳着,像光线造成的假像慢慢褪去,再度清晰起来的姿容浓艳一如火中朱槿,眉梢眼角挑起的弧度带着微妙的狡黠味道。而那白晰的额头中央,像有支看不见的笔在描画,一朵丹红的梅花正在成形。一瓣一瓣,枝叶缠绵,由浅入深直散入两鬓。. 

“……湘灵?湘灵!不……不!”沈雪舟像被绞紧喉咙一般艰难地吐着气,他的惊慌失措落在故人的眼中,换来的是带着疲倦和轻怜的微笑:“你还是老样子啊……怯懦而又冷酷,永远把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。今晚的确是一场复仇之宴,你却反客为主,叫我如何是好呢?” 

“你……难道你是……任氏?!”李琅琊失声叫了出来,冷火照得他眉鬓皆碧,却有一种得救般的喜悦浮上了脸颊。一旁的端华如梦初醒,几乎不掩喜色地喊着:“原来你没有死!那故事的悲剧结局不是真的,你是侥幸逃脱了暗算对吗?” 

波斯人轻轻扯住了他们的衣襟,他注视着对面仿佛碧烟凝成的美人,脸上的神情有点恍然:“她应该是任氏……但,但好像不是……” 

在花萼一样铺陈于地的衣裾边缘闪着微芒,但那不是盘金刺绣的痕迹,而是点点幽绿的磷光——传说中会在荒野中迷惑行人的狐之行灯,狐之火焰,正在无声地寂寂燃烧,将那狐狸美人的姿容映得遥远而虚幻——好似隔着彼岸的相望。 

湘灵闲寂的微笑也带着遥不可及的意味,她的视线环顾着众人,在波斯人脸上停驻得格外久了一些:“那个故事里满是矫饰的谎言,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就像你们掌握的来自异境的知识,狐狸是没有办法在那种情况下逃生的。我来自我的夫君今晚一再提及的地方——‘鬼魂’的居所啊……” 

被提到的书生惶然抬起头来,却在萤火明灭中抖得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,房中只有湘灵轻柔的语音回荡着:“我甚至放缓了自己想要复仇的念头,充满趣味地看着你今晚如何谋划,如何表演,并最终获得神奇的成功——如果没有这几位君子对真相的执著探寻,你就可以志得意满地收手了,所有让你不安的人都永远闭嘴了,你会作为一个高贵而不幸的传奇才子,体面地生活下去,永远怀念着你悲伤的恋情……”

无声也无温度的绿炎忽然暴涨成了喧腾的洪水,千万点磷火汇成的光带好像有生命的触手,一路推翻了琳琅的茶器、精致的坐椅……不容阻挡地席卷而来。它们穿过了沈雪舟的身体,封锁住了他面无人色的悲鸣,把他拖向了室内唯一端然屹立的黑石之屏! 

湘灵伸出洁白的指尖,轻轻抚摸着沈雪舟的脸庞,燃起绿色磷火的眼睛带着幽咽的笑意:“可是你忘了一点啊夫君——狐狸是最狡猾,也是最擅于记忆的种族。不管相隔多久,我也会从冥府的最深处回来,哪怕重回人世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夜,我也要带你同去地狱……去泰山府君的御座前,把《任氏传》的故事讲一个分明!” 

侍立在堂上的使女早已消散了影迹,她们化为一朵一朵摇曳的幽绿狐火,在寂静的风暴中奔流四散,最终凝成一道道光流,一起向着黑石屏的方向涌去——仿佛有什么力量从内部慢慢涌动,平整的石屏表面,出现了幻像般的翻转漩涡,如同撕开结界的封印,那黑色的涡云还在不断扩大,裂隙彼端隐隐露出了静谧如同死亡,任何光线也无法穿透的黑暗。 

死寂的黑暗雷云像永不餍足的巨口,把室内各种颜色集成的乱流吸卷而入。眼花缭乱的光影和气流从不同方向飞速掠过,绞成了信手涂抹般的混乱画面,端华三人不得不拼命攀住彼此的臂膀才能稳住身形,不至也跌向那暗流汹涌的黄泉入口。 

旋转的暴风中,湘灵翩然而立,长发和霓裳一起飞舞成凄切的花朵。越来越浓的绿色火焰包裹着她和沈雪舟的身躯,而她与他的面貌反而越来越趋近透明,包括狐狸美人寂寞的表情,包括人类书生惊恐的注视…… 

不知是狐狸的悲鸣还是啾啾鬼唱,黑色漩涡的深处开始传出尖厉的鸣镝之声,像在催促着什么,呼唤着什么。湘灵向着三人的方向转过头来,在纷飞的碧绿流萤中微微一笑,而那刚刚漾起笑意的唇角,正迅速化为虚幻的灵体之影。 

“请快些回去吧,三位好心的聪明人——天已经亮了……” 

苍绿冷火腾起最后的焰头,淹没了两个人渐渐渺茫的轮廓。才子佳人的绮年玉貌蒸腾成了粉尘,汇入到火焰的光流中去,结成飞旋舞动的青之狂风,在刹那的盘旋延伫之后,飞投进了黑暗一如永夜的冥府之门。而在两人的身姿完全消失前的一瞬,端华他们眼中留下的最后影像,是湘灵紧紧握住沈雪舟苍白的手腕,握得那么用力——就像血肉相连,纠缠撕扯,像幽火一样全力燃烧,至死不休的爱恋…… 

停留在虚空中的幽冥黑洞旋转着淡去,直至像朵水墨烟云般消散。狐狸死灵那最后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,欢宴上的衣光鬓影却已如梦幻水泡般消逝。天空中的雨云早已被暖热的南风吹散到不可知的地方,春日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穿透了披离翠叶,落在绿意茸茸的林间空地上——没有白墙黛瓦的大宅,没有珍宝靡列的厅堂,没有杀机频发永不结束的长夜。有的,只是无人照管而肆意生长的野草间,一座业已倾颓的荒坟。 

草间尚未蒸发的积水间忽然有细细的光芒一闪,安碧城俯下身来,捡起了一颗恍如白昼星子的小小宝石。他对着阳光照了照,看着晶体棱角结成了彩虹色的光晕,有点凄清的笑了:“是光玉髓,在屏风上镶嵌的宝物……我当时的惊讶是因为——只有在墓葬礼仪中,才会用这难得的异国珍宝来装饰墓室啊……” 

坟前堆积的灰土与深草之间,半掩着一架残破的古筝,曾经描金画漆的琴身早褪尽了华彩,露出暗沉开裂的木质底子,崩断的琴弦无依无靠地伸展着,风一来就微微地颤,尽管知道绝无可能,但李琅琊还是专注地扬起脸在风中细聆着……他好像听到了奇梦交错的夜晚留下的最后一点影迹,风与阳光抚过琴弦的飘渺轻歌—— 

“北极严气升,南至温风谢。 

调丝竞短歌。拂枕怜长夜……” 

“所以……《子夜歌》的最后一首还是实现了吗?珠镜……不,任氏夫人一直试图用梦境来提醒我们,不管谁也好,她希望有人能破解梦中的谜语……” 

嘹呖的早莺啼叫声在晴空中相会,时浓时淡的阳光洒落在一条细细的林间小路上,那上边除了早落的花与叶,还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小小足迹,像五瓣梅花,属于某种精灵眷族的轻盈脚印……李琅琊注视着它们,侧颜染上了似悲伤又似欣悦的笑容。 

“——但我还是破解不了啊……这像蜃气楼台一样虚幻,又像死亡一样热烈的爱情……” 

 

——蜃中楼·END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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